精神结构体(续三)
文/安彦魁

八
十一国庆长假的当天 ,又紧张又松弛。不可能的时机里,反倒成为了福音的节点。
风场的隔墙被拆掉了好几年,变为了平整的广场,这是拘留所改革的巨大突破。队长喊话全体立正,又摆凳子坐下。怎么来渲染这个节日的喜庆呢?先是对囚犯严肃整风,又忽然对大家宽松放风。所以大家若有什么想说的,也可以表达表达。
没想到真有人起来,在西边对面一个老汉站起来,慷慨激昂的演说伟大光荣正确。我们监室有人推荐我,他们用看相声的态度,要看洗脑如何反洗脑,这其中既有他们的假意,又有他们的真心。而两三百人的风场,我任何一句话都可能是众矢之的。上帝在呼召我吗?主的旨意要让我说话吗?我明明感觉到自己内心的惧怕!但很快,就听到那人演讲中说,我们人类不能自私;谁要是自私,他的灵魂就要永远的灭亡……
那一刻我站了起来,因为大话已入侵到伪福音地步。但我也只能用解构回应,题目从风场的东边抛到西边,像一个三角形的尖器。
你相信人有灵魂吗?
然后坐下,稍息。继续站起来,跟进追问:
你不是唯物主义者吗?怎么说人有灵魂呢?
哄堂大笑中,队长的手指指过来,制止了我的说话,于是我坐下。但周围的哗然,已经隔着好几个监室,都抛来问题给我。有的寻求,有的挑战,我们迅速开展了密集对话。身后的警官没有制止,似乎也想要听到对话的内容。  
你是怎么进来的?
我是基督教的牧师。
牧师怎么会进来?
就因为我是牧师。一方面是我们遭受信仰迫害,一方面是上帝派我进来认识大家,传福音给大家。好让大家认识真神,离弃罪恶归向主耶稣基督的救恩,得着永远的生命。
信耶稣能怎么样?可以让我不站班吗?
这话明显是不信的试探,我只好从信仰转向法律。告诉他这是拘留所,是一个行政处罚的地方,你在外面滥用了自由,在这里必须接受剥夺自由的处罚。所以罪人需要悔改,不仅需要向人向警察悔改,还需要向上帝悔改。
那么你呢?你要不要悔改?
当然要悔改,我在这里就是要呈现我怎样向主悔改,好让你们也向主悔改。
他们知道我进来第四次,于是说我屡教不改。但他们后悔自己的被抓,却并不后悔自己的犯罪。所以我直接引用,说这才叫做屡教不改!作为犯罪的人,应该在行政拘留的处罚之下悔改。但作为一名牧师传道人,反倒应该学习学习,这里面很多屡教不改的人,既然他们在处罚之后继续犯罪,我们也必须在处罚之后继续行善!
你没有想过你的妻子和孩子?你关在这里,她们多么不容易,你不爱她们吗?
我爱我的妻子,我爱我的孩子,但我更爱真理。
于是和他讲起来,亚理斯多德和柏拉图辩论,宣告了那句惊世名言——吾爱吾师,吾更爱真理。我想同理的表达,我爱我的妻子孩子,但我更爱真理,我更爱上帝。上帝更爱我,上帝更爱你们。上帝派他的儿子为你们的罪死了,上帝派我传福音给你们!
 
九
最激烈的论争,发生在12号。
监室里有同案赌博的五个人,并且是盘根错节的关系户,也必然是众人的忌惮。但那一天我挑战了他们。依据圣灵的充满,可以评估自身的结构强度,我们也可转守为攻,因为拿下最高的据点,就拿下了同一领域的所有灵魂。
五个人中的赵姓男子,显然是他们的领袖。他逞强地拒绝站班的排序,并且大声讨论他们的案子,讨论他们和警察的斗智斗勇,以及从前在拘留所、看守所的经历,又嗲声嗲气地模仿隔壁女囚喊号的声音。于是我告诉他应当尊重女性,主题还是悔改。在他不服的时候,我责备他不当运用领袖角色带领别人犯罪。难道不是吗?谁都能看出来,你是他们的领袖。我一边指向他们五个人,你看别人都不说话,只有你一个人说话!
他一边喜欢这个领袖的身份,一边想要推脱领袖的责任,不知道说什么好。又招架不来我直接冲击的气势,于是说我不讲道理。
有意思,犯罪的人诉求讲道理……但我已经选择了“暴力打击”。我说这时候我要讲的不是道理,这时候我要讲的是“暴力”,因为上帝比任何人都“暴力”——所有犯罪不悔改的罪人,上帝要将他们统统丢进了地狱!
那人无话可说,又得知我们实施在家教育,感觉找到了攻击的路径。咬定了是我不让自己的孩子上学,并且说我只是父母,并不是老师——只有老师可以教孩子公理。
我说父母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师,我作为父母,比老师更加爱自己的孩子。我承认老师更具有专业性,但公理若没有爱,必然要受到真理的审判。
他说爱是什么,爱不过是一种感觉。
我说不不,爱不只是感觉,爱是一个意志,爱是一个决定,爱是一个委身,爱是一个盟约,爱是一个舍命的福音!
他看我连珠回击,转而侧击我的表达方式。他说你不要亢奋,有理不在言高……
我说我当然亢奋,因为爱是最伟大的题目!
监室陷入了沉默,后面的人叫我,牧师别和他们说了;但前面的人却拉住不让我走。正在紧张的局势里,队长来宣布调号,我从112调到了212监室。心里困惑之间,212的慕道朋友却说,你在112的使命已经完成了。
更加奇妙的是,第二天我们放风的时候,遇到112监室那五个人中的一位。他对我说,他昨天晚上祷告了,祷告之后并且阿门了,讲述之间眼里闪烁着泪花。然后特别请求我,重述一下那句连续的爱的宣言,好让他可以想起来并记下来!
 
十
风场里出现女性囚犯,长发飘逸,身形窈窕,却同住在男区监室里。一群男人的雄性激素,瞬间荷尔蒙爆棚。但马上得到了理性的警讯,饥肠辘辘的淫色贪婪,不过是面对着性别混乱的伪娘人妖。对我个人而言,首次亲见这颠覆三观的类型。颠覆导致的无力,使我意识到无形的竞争对手。囚犯们在拘留所的最后印象,究竟是基督徒坚持的福音真理?还是变性者体现的罪恶满盈?
当美国的自由主义放任到极限之际,本届政府川普总统就任,重新宣告了上帝的创造只有男人和女人两种性别。我并不想在川粉与川黑之间站队,粉黑之间的两者,似乎都无法低估其人的影响。我只想说作为基督徒,我们必须找到世界观和价值观的盟友,否则我们的个人观点将迷失在公共舆论。结果人云亦云的攻击了自己的朋友,又人云亦云的赞美了自己的敌人。
但即便如此,你不可叫政治叙事取代福音叙事,不可让特朗普叙事取代基督福音的故事,不可让川习会成为焦点,在其中投射过多的期待,反倒因此错失了上帝在基督里对教会特有的旨意。在《九十五条——家庭教会立场重申》的文件,王怡牧师说:教会要站着被统治,无论是多么邪恶的政府:教会不能跪着被统治,无论是多么美善的政府。说实话,我们在邪恶政府面前站的太累,可能顺势跪在了美善的政府权下。这岂不是当下中国家庭教会正面临的试探?我们是家庭教会,原是为了叫我们成为纯粹的、以基督为元首的教会。教会是基督的身体,教会也因此成为圣灵居住的所在,教会也因此成为天国直辖单位的圣洁群体,成为在黑暗世界中最有力的见证。
如此,我相信上帝儿子主耶稣基督的教会,超越了东方西方、美国中国。我们不但可以在美国信靠基督、敬拜上帝,我们也可以在中国信靠基督、敬拜上帝。我们不仅是在改革开放的年代里,寻求公开化、合法化,迎来大的复兴;我们也可以在坐牢的年代里,深深的向下扎根,等待春天的来临。家庭教会虽人微言轻,却保存了大公教会的身量气魄。基督十字架的基因,已经连于复活升天的荣耀,等待着那终极日子里,君临天下的惊天动地。那时候,认识耶和华的知识要充满全地,人人都将尊天父的名为圣,神的旨意要行在地上,如同行在天上。
 
(全文完)
 
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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